今天的雪有点大，连老树下的秋千上都堆了许多，沈墨清坐在廊下，手里的汤婆子有些冷了，她呼了口气，白色的烟雾转转悠悠的升上了天。

桃园长年失修，与大明殿虽只有一墙之隔，但因为皇帝的命令，不允许他人随意进入，所以即使到了夜晚，也没有宫人在廊下点上宫灯。

“怎么到这来了？”顾宸安最终是在黑夜里发现沈墨清独坐在廊下，他在一旁放下宫灯，抖开他的裘衣为沈墨清披上。

沈墨清盯着廊外的飘雪，面上有些微红，不知是冷的还是她在席上趁他没注意时吃了酒。

“里头太闷了，你怎么来了？”沈墨清抽了抽鼻子，即使披了裘衣，手还是冻得冰凉。

“出来醒酒，这太冷了，往里面坐。”长廊的另一侧挨着宫墙，起码能挡挡这呼啸的北风。

“冷点也好，顾宸安，你知道吗？这是从燕北吹来的风，燕北的冬天可比京城的冬天冷多了。”沈墨清没动弹，转过头来看他。

她的眼睛在宫灯的照耀下变成了琥珀的颜色，他能瞧见，他的身影映在沈墨清的眼眸里。

“是吗？有多冷？”顾宸安索性在她的身侧坐下，为她挡去廊外飘来的一些风雪。

“可冷了，那的雪有这么厚。”沈墨清笑起来，用手从地面升上来，比划出了个高度，那可真是比京城的雪要厚多了。

沈墨清的手有些泛红，而且冻的已经失去了点知觉，“可是我好久没回去了，顾宸安，我好久好久没回去了。”

她还是笑着，“不知道他们过年的时候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会做奶糕吃，我也好想吃。”

这宫里什么都有，什么精致菜肴，精细糕点都有，就是没有她家乡的味道。

她在这宫里什么都不缺，金银珠宝，衣裳首饰，她应有尽有。

帝王太后的宠爱不断，世人都说她在宫里的地位独一无二，风光无限，连最受宠爱的公主都比不过她，

真是如此吗？她八岁便为人质子，入了这偌大的京城，寄人篱下，没有自由，身为质子，她时时刻刻不在看人脸色，仰人鼻息。

她真的风光无限吗？她不知道，但她知道帝王家的宠爱一向有代价。

世人只看她面上风光无限，受尽宠爱，却不知她因这所谓的宠爱，皇帝一道圣旨便让她年幼离家，足足六年，至今已足足六年了。

“但是这也好冷，好冷啊，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回家呢。”

这里绝不是她的归宿，她要回到那个能与亲人团聚的地方，回到那个拥有广阔天际与草场的地方，回到那个生她的燕北。

沈墨清讲着讲着便哽咽了，泪从眼角落下，恰好砸在顾宸安手背上，烫有些灼人。

顾宸安拿出方帕，为她擦净眼泪，这是他第一次知晓少女心事。

瞧着她落泪的模样，他突然福至心灵，一下子明白花灯那夜的事究竟是为什么，也是了，他怎么就忘了，他怎么就忘了，他怎么也被她的外壳骗了过去。

他早该明白的，她平常再怎么爱玩闹，也活在这偌大幽深的后宫，没有一个人能够依靠，没有一个人可以倾诉，连哭都要小心翼翼。

比起能够玩乐的日子，如覆薄冰的日子更是数不胜数。

她是质子，质子的身份会让她在这后宫难以喘息，没有人相护的质子，日子过得怕是比掖庭的宫女还不如。

而他那时说了什么，他说“父母之命，媒妁之言…”

她幼时离家，这么些年，肯定早就听过数不清的，因为她身份招来的欺辱，是他，是他又一次拿起身份的刀捅在了她心上，他变成了她童年里的梦魇，变成了她避之不及的恶魔。

他都能想象到那些恶鬼般的声音。

“不过一个低贱的质子，你父王早就不要你了，不然他怎么会让你独自一人来这掖庭。”

“一个不得宠的质子，不也和我们一样，沦落到这掖庭。”

“是燕北王的嫡女又怎么样！你这条贱命，不照样在我手里！”

顾宸安的心中猛地升起了巨大的危机感，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压下喉咙处的酸涩，低声说。

“马上就可以了，再等等吧，再等等。”等他更有能力些，等他上了朝堂，等他立了功，等他能护得住她之后。

“可那是多久呢？”沈墨清抬头问他。

顾宸安双唇微抿，这个问题他不知道，所以回答不了，因为他自己也在等那么一天，已经等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