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他起初只想赚个快利，待看清账簿，才发觉这便宜药草送上门来，他只需派人囤货、转售，坐收其成。

渐渐的，他不再疑我，反而开始为我主动大笔拨人、调物。曾有一回，他甚至派了他家中掌事的长随前来，说是“替他盯账”，实则不过是送来新的账册和空余的人手。

我未回绝，反倒将那长随安置在园外，让他每日抄写入园出药之数，次日对账。他从不插言，只管抄数。月末之时，将账目呈给吴楚华，我便知他又添了几分信。

人心是要养的，信任也非用言语可得。我不与吴楚华多交谈，也不再邀他议事，只定时送账送样，凡事留一线。他愈沉迷于药材带来的声望与通宝，我便愈安心于这场合作的结构。

他忙于应对吴家主脉的疑心，我则忙于稳固根基。渐有一日，有人传言吴家一位长老在朝中得了一职，回乡述职时竟亲入善提迦，见了吴楚华，还唤了一声“城主”。此事传来，我未言语，只记下了几笔变化。

有权者所看，不在你说了什么，而在你给了多少利。我给了吴楚华利，他便给我脸面；我给了他出路，他便容我壮大。园中机器、法子、人工，日夜运作，不言不语，却以最确实之姿，将我一步一步推向城中之稳位。

这一年，我的手终日不曾闲过。每一块齿轮、每一根轴件，皆由我亲自装配，不肯假人。师尊劝我劳而无功，劝我不如教几个心腹代劳，我未置可否，只点了点案几上的茶盏。教得会工艺，却教不会心防，教得会组装，却教不会隐忍。

白日里人前交谈，口中言辞周正得体，应付得过吴楚华那样的老油条，也能压得住丰家、孙家那些市侩面孔。夜里收了灯火，便卸去那副人情面具，只着单衣在密室中反复调试。那处密室，我未许旁人踏入一步。再狭小，再闷热，我也能安坐数时辰不动。调配药剂者，最忌分心；调制机关者，尤需心静如水。若问我辛不辛苦，我只当磨刀。刀不快，是不能进山的。

这一调试，我的心法也自然运转，心境日积月累。

每日我合上密室的暗门，指尖还能残留着灵纹刻画的余温。这一夜又组装了三台药园的水行引灵机关，手腕微微发酸，但体内真元却流转得越发圆融。

真元流转时，经脉里淌过的是如铅似汞的稠密流质。过穴窍时不疾不徐，遇关隘处自然分化，竟有了几分行云流水的意思。打坐时最是明显。蒲团尚未坐热，周身气机便自发运转起来。不是刻意催动，倒似久旱的田地逢着细雨，每一寸血肉都在自主吞咽天地灵气。

这《太元九转极情金丹首指》，甚至比预想中更适合眼下处境。心法讲究极情于物而不滞于物，我想心法所谓极情，原是要将心神倾注一事，却不被其困住。这般变化不是突飞猛进，而似春雨浸土，一日日的累积。

药园日夜不息，药草一茬接一茬送去仓中。我不喜数目，然每日出入货仓的弟子，脸上愈加神采，是瞒不得的。他们虽未言谢，我却知晓，那不是感恩，而是认同。我不靠恩惠养人，只靠规则。人若知按规矩行事有回报，他自然肯用命拼一拼。

这等高产低耗之法，首刺了不少人的命门，有所反对，也是在我预料内。

那孙家、丰家原本借口市价扰动，派人来找吴楚华说理。我那日坐在偏院听他们说了许久，也不插嘴，只叫茶童添了三轮热水。那几人说得满面涨红，最终也只是摔了袖子离去。

可转过几日，他们的下属商号便悄悄来买药草，不敢多说，只递上银票。我从不拒客，只要规矩中办事，人人有份。

与此同时，那些本不曾与我正眼相对的商号头目，一个接一个地绕回来了。他们原本在茶楼中、在酒席上说我坏了旧规，扰了行情。言辞虽未指名道姓，却句句朝我而来。我未曾回应一句，只安安分分将药园再扩几亩，将工序细细分解，人工分工更精密，运转更稳当。

第二年初春时候，丰家的执事又再度私下找过吴楚华，说是这批灵药品相虽好，价却压得太低，伤了市面。他话中虽未用重语，终归是不愿见我坐大。

到了夏末，本地孙家的二房也按捺不住了。他们手下有个丹材行，素来是靠高价卖药材发家的。如今吴楚华掌控了我这园中药材，不说别的，只在市面上定个价，那丰家再肯再会吆喝，也卖不出去几车货。丹材行的人跑来找我，说是愿意收购我的产出，价钱可商量，只要不走吴家的渠道。

我未应声，只将他们带到药园外的一处堆场。那处堆着各家商会的采买封条，吴家、孙家、还有几个杂姓世家的章子全在上头。每一张纸上，都盖得工整清楚